给你五万块,把高考志愿填去离海岛最远的大学,离开我儿子

陈姨约我见面的咖啡馆,就在我们小岛唯一的那条商业街尽头。说是咖啡馆,其实就是个甜品店,兼卖一种速溶粉

陈姨约我见面的咖啡馆,就在我们小岛唯一的那条商业街尽头。

说是咖啡馆,其实就是个甜品店,兼卖一种速溶粉冲出来的、甜到发腻的“现磨咖啡”。

空调开得半死不活,黏腻的海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裹着鱼腥味和街上游客的汗味。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我叫不出牌子的米白色套裙,裙子的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小小的珍珠项链。

整个人,就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那种会对保姆挑三拣四的贵妇人。

和这个油腻腻的、苍蝇满天飞的小店格格不入。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没动。

看到我,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待售的商品。

“苏念?”她问,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我点点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在粗糙的瓷砖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我故意加了点力道。

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喝点什么?”她问,像是例行公事。

“不用了,陈姨,我没钱。”我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和她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上。

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静。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有意思。”她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

一张平平无奇的银行卡。

“这里面是五万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爸出海打渔,一年到头,风里来浪里去,拼死拼活,刨去船的油钱、渔网的修补钱,落到手里的,也就这个数。

有时候,还不到。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玻璃上的冰花。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端起柠檬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高考成绩出来了吧?屿森说,你考得不错。”

屿森。

林屿森。

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都像是沾染了某种交易的污浊。

“你们不是约好了,要去青岛,上海,或者厦门吗?”

“总之,就是个有海的城市。”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苏念,屿森是我的儿子,他未来要走的路,不是困在这个小岛上,也不是困在另一个有海的城市里。”

“他要去北京,要去最好的大学,学金融,以后要接他爸的班。”

“他的人生,不能有任何的意外。”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想笑。

意外。

原来我和林屿森的三年,在他母亲眼里,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需要被清除的、价值五万块的意外。

“所以呢?”我问。

“所以,”她把那张卡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我的指尖,“我希望你,把志愿填到离海最远的地方去。”

“越远越好。”

“新疆,内蒙,甘肃……随便哪里都行。”

“只要离我们屿森远远的,让他断了念想。”

“这五万块,是给你的补偿。够你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拿着这笔钱,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你全新的生活,对你,对他,都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

空调的嗡嗡声,街上的叫卖声,邻桌情侣的窃窃私语声,一瞬间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张平静而残忍的脸,和桌上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银行卡。

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我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把那张卡拿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陈姨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她以为我屈服了。

她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而对我这样一个渔民的女儿来说,五万块,显然已经足够多了。

我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姨,你知道现在休渔期,一条船停在港口里,一天要花多少钱吗?”

她愣住了。

“你知道我爸那条破船,换个发动机要多少钱吗?”

“你知道我妈的风湿病,一到阴雨天,疼得整晚睡不着,吃的药,一盒要多少钱吗?”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她精心维持的优雅上。

她的脸色变了。

“苏念,我不是来跟你忆苦思甜的。”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只是来通知我,我被你开除了。”

“从你儿子的生活里,滚蛋。”

我把那张卡,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我端起她那杯没怎么喝的柠檬水,手腕一斜。

冰凉的液体,混着柠檬片,尽数浇在了那张米白色的、一看就很贵的套裙上。

水渍迅速蔓延开来,狼狈不堪。

“啊——!”她失声尖叫起来,猛地站起身。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姨,你说的对,我是个聪明的孩子。”

“所以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拿钱买不到的。”

“比如我爸的骨气,我妈的健康,还有……”

我顿了顿,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笑了。

“还有你儿子的爱情。”

“你慢慢擦,我先走了。”

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走出那个闷热的咖啡馆,外面是更灼热的阳光。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咸腥味。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才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逃离那五万块的羞辱,逃离陈姨那轻蔑的眼神,也逃离我自己心里那一瞬间,真实存在过的动摇。

是的,我动摇了。

就在她把卡推过来的那一刻。

五万块。

它能让我爸换掉那个三天两头罢工的破发动机。

它能让我妈用上进口的特效药,不用再忍受风湿的折磨。

它甚至能让我家那间漏雨的屋子,重新翻修一下屋顶。

它能解决我们家所有迫在眉睫的困境。

而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离开林屿森。

只是放弃我们一起去看海的约定。

只是把我三年的青春,当成一场笑话。

听起来,多划算的一笔买卖。

我回到家,家里没人。

爸妈应该还在码头修补渔网。

我们家就在码头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是爷爷那一辈留下来的。

墙皮被海风侵蚀得斑驳脱落,一到台风天,窗户就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我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

书桌上,还摊着我和林屿森一起做的升学指南。

上面用红色的笔,圈出了好几个沿海城市的大学。

青岛海洋大学。

厦门大学。

上海海事大学。

每一个圈的旁边,都画着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那是林屿森画的。

他说:“念念,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赶海,一起听海浪。”

他说:“我才不要去北方呢,干得皮肤都裂了。”

他说:“等我们大学毕业,我就让我爸给我买一条大船,我们一起出海。”

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

可现在,他的妈妈,却要我滚去一个没有海的地方。

滚得越远越好。

我坐下来,看着那些红色的圈圈,眼睛一阵阵发酸。

手机响了。

是林屿森。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才划开接听。

“念念!你在哪儿呢?我刚去你家,你不在。”他的声音充满了阳光,像夏日午后的海面,波光粼粼。

“我……我刚从外面回来。”

“成绩单拿到了吗?我拿到了!635分!比估分高了十几分!你呢你呢?”他兴奋地问。

“我……642。”

“哇!太棒了!念念你太厉害了!”电话那头传来他夸张的欢呼声,“这下我们肯定能去一个学校了!青岛!我们就去青岛好不好?我查过了,青岛的录取线,我们俩都稳稳的!”

听着他兴高采烈的声音,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念念?你怎么不说话?”他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屿森……”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有点累,想先睡一会儿。”

“啊?哦,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晚上再聊填志愿的事。”他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地答应了。

“嗯。”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妈妈今天找我了。

告诉他,我们的未来,在她眼里只值五万块。

告诉他,我们一起画下的梦想蓝图,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得粉碎。

我不敢。

我了解林屿森。

他单纯,善良,甚至有些理想主义。

他爱我,也爱他的妈妈。

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和他妈妈大吵一架。

他会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

而我,不想让他为难。

更重要的是,我那点可悲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向他摇尾乞怜。

难道要我对他说:“屿森,你妈看不起我,你快去跟她说,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吗?

太可笑了。

爱情不是乞讨。

傍晚,爸妈回来了。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脸上是常年被海风和日光暴晒出的黝黑和皱纹。

“念念,回来了?”我妈一边捶着腰,一边问。

“嗯。”

“今天去学校了?志愿填报的事,老师怎么说?”我爸把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放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还没,过几天才填。”

我妈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别有压力,考上哪儿算哪儿,实在不行,就在岛上读个师专,以后当个老师,也挺好。”

我爸在一旁附和:“对,女孩子家家的,不用跑那么远。”

他们总是这样。

他们爱我,但他们给不了我更多。

他们的世界,就是这一片海,这一座岛。

他们希望我能飞出去,但又怕我飞得太远,他们够不着。

晚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多吃点,补补脑子。”

我爸喝了一口劣质的白酒,咂咂嘴。

“今天去老王那儿问了,换个洋马的发动机,二手的,还要三万多。”他叹了口气。

“三万多?抢钱啊!”我妈叫了起来。

“没办法,休渔期一过,船就得出海,发动机再不修,今年下半年就别想干活了。”

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名叫“动摇”的弦,又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三万多。

陈姨给我的,是五万。

足够换一个全新的发动机了。

还能剩下将近两万。

够我妈吃好几年的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缠绕。

我吃不下饭,说自己不舒服,就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边是林屿森阳光的笑脸,和我们关于未来的约定。

一边是我父母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和那五万块能带来的喘息之机。

天平的两端,摇摆不定。

我恨陈姨。

我恨她用钱来衡量一切,恨她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

但我也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恨我为什么会因为这五万块,而产生如此卑劣的想法。

如果我家境优渥,如果我爸不是个渔民,如果我妈身体健康。

我是不是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那杯柠檬水泼在她脸上,然后潇洒地告诉林屿森一切?

可是,没有如果。

第二天,我没出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全国大学的地图。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沿海的城市。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地图的西北角。

新疆。

甘肃。

青海。

那些地名,对我来说,陌生又遥远。

我甚至想象不出那里的样子。

没有海,没有潮湿的空气,没有咸腥的风。

也许,天空很高,很蓝。

也许,遍地都是戈壁和沙漠。

一辈子都听不到海浪声的地方。

林屿森的电话和信息,一条接着一条。

“念念,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看你。”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网吧研究志愿吗?”

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怕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到了第三天,是填报志愿的截止日。

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给陈姨发了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好。”

很快,她回了过来。

“卡号发给我。”

我把我的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不到五分钟,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的到账提醒。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存入人民币50000.00元,活期余额50012.50元。”

那串零,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删掉了它。

也删掉了和陈姨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

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走出房间,爸妈已经出去了。

桌上留着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饭。

我拿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却尝到了一股咸涩的味道。

是眼泪。

我去了学校的机房。

很多同学都在那里,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看到了林屿森。

他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朝我跑过来。

“念念!你终于来了!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都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他抓住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和责备。

我避开他的眼神,挣开他的手。

“我没事。”

“没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他想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后退了一步。

“林屿森,我们谈谈。”

我把他拉到走廊的尽头,一个没人的角落。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他笑着问,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们……分手吧。”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念念,你,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们分手。”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残忍。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说好了要去青岛吗?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没有为什么。”我看着别处,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苏念,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从高一到现在!你现在跟我说我们不合适?”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我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别碰我!”我用力推开他。

我的情绪也有些失控。

“林屿森,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你爸是开公司的,你妈是大学教授!你们家住的是岛上最好的别墅区!”

“我呢?我爸是个渔民!我妈是个药罐子!我们家住的是快要塌了的破房子!”

“你暑假可以去国外旅游,我暑假要去餐厅端盘子!”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他说过。

我一直以为,爱可以跨越这些差距。

但现在,我亲手把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剖开给他看。

林屿森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因为这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念念,我从来没在乎过这些!我以为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以前不在乎,但我现在在乎了!”

“我不想以后去你家,被你那些有钱的亲戚指指点点!”

“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因为有我这样一个妈,而被别人看不起!”

“我受够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捅向他,再狠狠地扎回我自己心里。

我知道我很残忍。

我知道这些话对他有多不公平。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必须让他对我失望,让他对我死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负担地,去北京,去过他妈妈为他铺好的、锦绣灿烂的人生。

林屿森的眼圈红了。

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在我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

“所以,我们这三年,算什么?”他哽咽着问。

“算我……年少无知吧。”

我说完这句,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跑。

我怕我再多看他一眼,就会心软,就会全盘托出。

我冲进机房,随便找了台电脑坐下。

我颤抖着手,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

我没有看那些沿海的城市。

我直接把页面拉到最后。

我选了新疆。

石河子大学。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我只知道,它离这片海,很远很远。

远到,坐火车要三天三夜。

我把所有的志愿,都填上了西北的学校。

兰州,西宁,乌鲁木齐。

一个比一个远。

一个比一个荒凉。

点击“确认提交”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我趴在键盘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再见了,林屿森。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我们关于海的约定。

从机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屿森不在了。

我猜,他大概是回家了吧。

也好。

我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

路过那家咖啡馆,它还亮着灯。

我仿佛又看到了陈姨那张高傲的脸。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用我的爱情,换来了五万块钱。

我用我的未来,换来了家里的喘息之机。

我觉得自己像个肮脏的叛徒。

回到家,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饭桌上。

“爸,妈,这里面有三万块钱。”

他们都愣住了。

“哪儿来的钱?”我爸警惕地问。

“学校……给的奖学金。”我撒了谎,脸不红心不跳,“市里的状元奖,还有一些其他的,加起来就这么多了。”

我考了我们这个小破市的理科第一。

这是真事。

所以这个谎言,听起来天衣无缝。

我爸我妈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震惊,是怀疑,但更多的是狂喜。

“真的?奖学金?”我妈的声音都在抖。

“嗯。”

“哎呀!我的念念!你真是太有出息了!”我妈冲过来抱住我,激动得又哭又笑。

我爸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也红了眼眶,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

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心里那块被挖空的地方,似乎被填上了一点点。

但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却更加清晰了。

我说:“爸,快拿这钱去把发动机换了吧。”

“哎!明天就去!”

我又对我妈说:“剩下的钱,您拿去看病,买点好药。”

“够了够了!用不了那么多!”

他们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没有人问我,志愿填得怎么样了。

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眼睛是肿的。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账户里剩下的一万九千多块钱,转到了我妈的卡上。

我自己只留了几百块路费。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被彻底掏空了。

我给林屿森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对不起,祝你前程似锦。”

然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手机号,微信,QQ。

全部。

我怕我再看到他发来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崩溃。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我爸妈倒是很高兴,以为我是在家专心等录取通知书。

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瘦得很快,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我妈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说,可能是高考后遗症,太累了。

我没敢告诉他们,我报了新疆的大学。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只能等,等录取通知书寄到,等那一天,审判降临。

林屿森没有再来找我。

我想,他大概是彻底死心了吧。

我听邻居家的孩子说,林屿森被北京的一所顶尖大学录取了。

就是他妈妈期望的那样。

真好。

他终于还是走上了那条金光闪闪的大道。

而我,即将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戈壁。

我们的人生,从此,再无交集。

录取通知书,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寄到了。

邮递员把一个EMS的快递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信封上印着“石河子大学”几个字。

我爸妈正好都在家。

他们凑过来看。

“石……石河子大学?”我爸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锁,“这是哪儿的大学?”

“新疆。”我说。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新疆?”我妈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你怎么报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坐火车都要好几天吧!”

“念念,你是不是填错了?”我爸还抱着一丝希望。

我摇了摇头。

“没填错。是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我妈几乎要哭了,“你这孩子,脑子是不是糊涂了?放着那么多好学校不去,跑去新疆干什么?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干又冷,你身体又不好,怎么受得了?”

“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地方。”我找了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

“看什么看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爸也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是不是跟屿森那孩子吵架了?故意跟他赌气?”

在他们眼里,我和林屿森,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对。

他们也一直以为,我们会去同一座城市上大学。

提到林屿森,我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没有。”我低着头,“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跑那么远!”我妈不信。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学校都定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我们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是我爸妥协了。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不停地抹眼泪。

我知道,他们很失望,很伤心。

可我没有办法。

路是我自己选的。

跪着,也要走完。

去新疆那天,是个大晴天。

海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我爸妈送我到码头。

我妈给我收拾了两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衣服、吃的、还有各种药。

她一路都在絮絮叨叨。

“那边天气干,要多喝水。”

“牛羊肉燥热,要少吃。”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

……

我一声不吭地听着,眼泪在心里流成了一条河。

我爸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不停地抽烟。

渡轮的汽笛声响了。

该走了。

“爸,妈,我走了。”我背上包,不敢看他们。

“念念……”我妈拉住我的手,泣不成声。

我用力挣开,逃也似的跑上了船。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船缓缓驶离码头。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岛,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看到了我家那栋破旧的小楼。

看到了码头上,我爸妈那两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眼泪,终于决堤。

我好像,也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高高瘦瘦的、熟悉的身影。

是林屿森。

他站在离我爸妈不远的地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呼喊。

我们就这样,隔着越来越宽的海面,做着无声的告别。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只知道,当他的身影也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时,我的青春,也跟着一起,被埋葬在了这片海里。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走了三天三夜。

窗外的风景,从郁郁葱葱的绿色,慢慢变成了单调的黄色。

我终于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离海最远的地方”。

石河子。

一座很新的城市,干净,整洁,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

天很高,云很淡。

空气里没有一丝潮湿的味道。

干燥得让我鼻子发痒。

学校派了车来接新生。

我拖着两个沉重的箱子,挤上了校车。

周围都是和我一样,一脸茫然又好奇的新生。

他们说着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兴奋地讨论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大学生活,和我幻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海浪,没有沙滩,没有和林屿森一起在图书馆自习的场景。

只有无休止的军训,听不懂的普通话,和吃不惯的饭菜。

食堂里到处都是羊肉和面食。

我吃了几天,就上了火,嘴角起了好几个大泡。

我开始疯狂地想家。

想念妈妈做的海鲜面。

想念爸爸船上那股浓重的鱼腥味。

想念小岛上,那永远也吹不干的、咸湿的海风。

也想念……林屿森。

我会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我们以前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我们以为,未来会像我们身后的那片海一样,广阔又明亮。

可现在,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中国。

四千多公里。

我给他写过信。

写了很多很多。

写我对他的思念,写我的悔恨,写我的身不由己。

但我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我把那些信,都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

就当是,给我那段死去的爱情,立的一座坟。

我开始逼着自己去适应。

我逼着自己去吃那些我不喜欢的食物。

逼着自己去和口音南腔北调的同学交流。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我拿了最高的奖学金。

我参加了各种竞赛,拿了很多奖。

我成了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同学眼里的“学霸”。

所有人都以为,我过得很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就空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留在了学校。

我怕回去。

我怕看到那片海,就会想起林屿森。

我怕看到我爸妈,就会想起那五万块钱。

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有一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念念,你……还在跟屿森那孩子生气吗?”

我愣住了。

“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碰到他妈妈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跟我说……说屿森那孩子,到现在还没谈恋爱。”

“她说,他心里,还想着你。”

“念念,你们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妈,都过去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妈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那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就主动联系一下吧。别因为一点小事,错过了。”

我妈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我们只是小孩子闹脾气。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脾气,不是距离。

是五万块钱的羞辱,是我那可悲的自尊,是再也回不去的鸿沟。

“我知道了,妈。”

我匆匆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铁盒子。

里面是我和林屿森的照片,他送我的贝壳项链,还有我写给他却没寄出去的信。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北京XX大学”。

我点进了他们的学校官网。

在优秀学生风采展示那一栏,我看到了林屿森的照片。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自信,从容,意气风发。

比以前,更成熟,也更耀眼了。

照片下面,是他的简介。

学生会主席,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北京市三好学生……

一连串的荣誉,看得我眼花缭乱。

他真的,活成了他妈妈期望的样子。

真好。

我关掉网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欣慰,是苦涩,还是……不甘?

也许都有吧。

大学四年,过得飞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结束了。

毕业后,我没有回小岛,也没有留在新疆。

我去了上海。

一座繁华的、快节奏的、同样有海的城市。

我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外企做翻译。

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每天挤着地铁上下班。

生活很忙,很累。

但我很满足。

因为,我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了。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

我妈的风湿病,在用了好药之后,好了很多。

我爸也换了一条更大的新船,收入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我们家的生活,好像真的,因为那五万块钱,而走上了正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我也试过去接触新的男生。

但每当有人向我示好,我脑子里,出现的,总是林屿森的脸。

我没办法接受任何人。

我的心,好像在那年夏天,就已经死了。

工作后的第三年,我因为一个项目,需要去北京出差。

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我和他,在同一座城市。

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但我没有联系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北京。

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开会,见客户。

出差的最后一天,工作提前完成了。

同事提议,去林屿森的大学逛逛,感受一下学术氛围。

我心里一惊,但嘴上却说:“好啊。”

那是一所很美的学校。

到处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和参天的大树。

我们走在校园里,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充满朝气的学生,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

同事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公告栏,兴奋地说:“快看!那是不是有个帅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一眼,我的呼吸就停滞了。

是他。

林屿森。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站在公告栏前,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七年了。

他比照片上,还要清瘦一些。

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深邃立体。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干练的气质。

时间,好像在他的身上,施了魔法。

而我,却依旧是那个,来自小岛的、灰头土脸的苏念。

我下意识地想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错愕,有不敢相信。

最终,都化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他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我的心尖上。

“……苏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好久不见。”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来出差。”

一阵尴尬的沉默。

还是我身边的同事,打破了僵局。

“这位是?”她好奇地问。

“我……高中同学。”我说。

“哦……”同事拖长了声音,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她识趣地走开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过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

又是沉默。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转身想逃。

“等等。”他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温暖,干燥,很有力。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他说。

我没有拒绝。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这一次,是真的咖啡馆。

装修很有格调,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

我们要了两杯美式。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我记得,他以前嫌咖啡苦。

“人总是会变的。”他淡淡地说。

是啊。

人总是会变的。

我们都变了。

“你……为什么会去新疆?”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里七年的问题。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很苦。

苦得我舌头发麻。

“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我还是用了那个烂借口。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苏念,你还在怪我吗?”

我愣住了。

“怪你什么?”

“怪我……怪我家……”

我明白了。

他以为,我当年说的那番话,是真心的。

他以为,我真的是因为嫌弃他的家境,才离开他的。

也好。

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总比让他知道,我为了五万块钱,就把他卖了,要好得多。

“没有。”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那你……”他欲言又止。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我沉默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没有。”

“我一直在等你。”

我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

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苏念,回来吧。”

“回到我身边。”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切和痛楚。

“我们错过了七年,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他妈妈用五万块钱,买断了我们的爱情?

然后呢?

让他去和他妈妈对质,让他的家庭陷入战火?

还是,就这么自私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他身边?

那我这七年的坚持和牺牲,又算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诚实,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林屿森,”我擦干眼泪,抬起头,“你听我说。”

“七年前,你妈妈找过我。”

我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不想再骗他了。

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把那天在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包括那张五万块的银行卡。

包括那句“离我儿子越远越好”。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疼一分。

说完,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林屿森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却压抑得像是要爆炸。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问我:

“所以……你当年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什么你嫌弃我家……”

“都是……骗我的?”

我点点头。

“对不起。”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了你七年。”

“我恨你拜金,恨你虚荣,恨你把我们的感情当成儿戏。”

“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工作,就是想向你证明,没有你,我能过得更好。”

“结果……结果到头来,你才是那个,受了最大委得的人。”

他的眼圈,红得吓人。

“苏念,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

“让你去跟你妈妈吵架吗?”

“林屿森,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也不想,让我们的爱情,变成你和你家人的战场。”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我以为,只要我走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结,在我们心里,系了七年。”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把脸埋在我的掌心。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上。

他在哭。

这个在我面前,从来都是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他反复地说着。

我摇摇头,泪流满面。

“不怪你。”

“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是命运吧。”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聊了这七年,各自的生活。

聊了彼此的思念和痛苦。

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都填满。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他送我回酒店。

一路无言。

到了酒店楼下,他停住脚步。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我还能……再相信爱情吗?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错过他了。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

像是阴霾了很久的天空,终于放晴。

他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那个拥抱,我等了七年。

回到上海后,我们开始了异地恋。

每天视频,电话,分享彼此的生活。

像是要把这七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他跟我说,他回去后,跟他妈妈大吵了一架。

他把那五万块钱,连本带息,还给了她。

他说:“妈,这是你的钱。但苏念,是我的人。”

他还说,他要辞掉北京的工作,来上海。

我劝他不要冲动。

他在北京,有那么好的前途。

他说:“没有你的地方,再好的前途,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半年后,他真的来了。

他放弃了北京的一切,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我的城市。

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开始了同居生活。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很幸福。

我们会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给我准备红糖水。

我会给他熨烫好第二天要穿的衬衫。

我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

弥补着,那段被偷走的青春。

一年后,他向我求婚了。

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他没有准备鲜花,也没有准备钻戒。

他只是从背后抱住正在做饭的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念念,我们结婚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林屿森,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是那个,渔民的女儿。”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苏念,你什么都不用有。”

“你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们领证那天,我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

是林屿森逼我打的。

他说,有些事,总要面对。

电话接通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阿姨,是我,苏念。”

“我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我和屿森,今天领证了。”

“……嗯。”

“我们……想请您和叔叔,来上海,吃顿饭。”

那边,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和林屿森的婚礼,没有在上海办。

我们回了小岛。

在一个小小的、可以看见海的教堂里。

来的人不多,都是最亲的亲人和朋友。

我爸妈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拉着林屿森的手,嘱咐了半天。

林屿森的父母也来了。

他妈妈,陈姨,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里,夹杂着银丝。

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红包。

很厚。

“苏念,”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以前,是阿姨不对。”

“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以后,好好跟屿森过日子。”

我接过红包,点了点头。

“谢谢妈。”

我叫了她一声“妈”。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婚礼仪式上,当牧师问林屿森,是否愿意娶我为妻时。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说:“我愿意。”

“从十八岁那年,第一眼见到她,我就愿意了。”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我们都没有走散。

我们只是,绕了一个大圈。

然后,在命运的安排下,再次相遇。

婚礼结束后,我和林屿森,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黄。

海风轻轻地吹着,带着熟悉的、咸腥的味道。

“老婆,”林屿森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五万块钱。”

他学着他妈妈当年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

我愣住了。

“干嘛?”

他把卡塞到我手里,笑着说:

“给你五万块,把高考志愿填到我心里,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宠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踮起脚,吻住了他。

海浪声声,像是为我们奏响的、最美的乐章。

我知道,这一次。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因为,我们都找到了,那片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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